中國特色 4 ni?新疆棉風暴中的資訊操弄

  • 作者 = 李可心
  • 編輯 = 游知澔
  • 發佈 = 2021.4.7 9:00

「新疆棉」這個話題佔據了近期的新聞版面,中國官方積極回應、藝人與服飾品牌解約、中國網民出征,備受討論。不過,從這些論述、行動中,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麼熟悉的模式呢?

上月(3 月)6 日,中山大學政治學研究所副教授陳至潔在 IORG《民主防衛論壇》上提出「有中國特色的 disinformation」一詞,指其內涵遠比「假訊息」豐富,並具備 4 項特色:論述遮蔽最有價值的真相、由官媒主導、對「外國勢力介入」高度敏感、結合身分認同及大眾文化激起愛國心。陳至潔提出的這些特色,在此次新疆棉事件中皆可以觀察到。此外,中國外交官的發言內容亦含有不實訊息,屬於「傳播不實訊息」的「事實內容操弄」。

上月(2021 年 3 月),因一篇以強迫勞動、種族歧視為由停用新疆棉的聲明,中國民眾開始抵制瑞典流行服飾品牌 H&M,抵制行動隨後擴大至 Nike 等同樣加入「良好棉花發展協會」(Better Cotton Initiative,BCI)的其他服飾品牌。回應新疆問題,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在記者會上以一張黑白「美國黑奴」照,以及中國以機械採收棉花的彩色照,稱美國才是強迫黑奴採摘棉花,而「中國不存在強迫勞動」。

上月(3 月)6 日,中山大學政治學研究所副教授陳至潔在 IORG《民主防衛論壇》上分享「有中國特色的 disinformation」,此次新疆棉事件能直接驗證陳至潔的分析,也是了解中國資訊操弄的絕佳機會。

在新疆棉事件中能看見陳至潔所提出「有中國特色的 disinformation」的 4 項特色。圖片來源:IORG。

特色 ㊀ 遮蔽最有價值的真相

陳至潔指出,「有中國特色的 disinformation」意涵比「假訊息」豐富非常多,他分享赴中訪談時的經驗,提到曾有中國記者驕傲的說自己「有良心」、「絕對不講假話」,而在「不講假話」和「講真話」之間,存在很大的灰色地帶。此一灰色地帶,就是「有中國特色的 disinformation」操弄資訊的空間,其中一種操弄方法,即是「遮蔽最有價值的真相」。

此次新疆棉事件,中國官媒多次發出「不容抹黑」、「荒謬」等標語式回應,持續遮蔽真相,無助釐清事實。以事實回覆的論述包括《人民日報》「休想抹黑!关于新疆棉花的 6 个事实」,包括新疆棉「自己还不够用,占国内消费比重约 67%」、「机械采摘率已达 69.83%、不需要大量的采棉工」,意指新疆不存在強迫勞動,且無懼禁用。然而,因為中國資訊不透明,其論述難以驗證,這樣的論述也仍然無法解釋眾多集中營倖存者的證言,以及國際媒體實地採訪所生的疑慮。

此外,華春瑩在 3/25 記者會上使用所謂美國強迫黑奴採摘棉花的照片,並非黑奴採摘棉花的照片,此一行為已不只是遮蔽真相,而是直接傳播不實訊息。根據美國《新聞週刊》(Newsweek),該照片是知名美籍攝影師 Danny Lyon 在 1967 至 1969 年間擔任民權組織「學生非暴力協調委員會」(Student Nonviolent Coordinating Committee)官方攝影師時拍攝美國德州 Ferguson Unit 監獄囚犯摘採棉花的工作情況,並非「黑奴採摘棉花」。相反的,Danny Lyon 的影像作品為喚起社會關注、維護黑人人權,反映美國民間社會在推動人權保障上的積極角色。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 2021/3/5 例行記者會上挪用美籍攝影師 Danny Lyon 拍攝美國德州 Ferguson Unit 監獄囚犯摘採棉花工作照,稱其為「黑奴採摘棉花」。圖片來源:中國外交部、芝加哥藝術博物館(Art Institute of Chicago)館藏資訊,IORG 螢幕截圖於 2021/4/7 9:00 並製圖。

在 IORG 案例研究中亦能找到「遮蔽最有價值的真相」的資訊操弄案例。在武漢肺炎疫情初期,有論述以「美國流感造成 6,600 人死亡」宣稱「美國流感比武漢肺炎更致命」(B.3)。「6,600 人死亡」確實是美國 CDC 官方數據,但論述卻遮蔽了病毒傳播效率、死亡率等更有價值的事實,誤判兩種病毒的致命程度。

特色 ㊁ 由官媒主導

長期研究中國社交媒體上的政治性訊息,陳至潔表示,經過習近平「近十年整肅」後,中國宣傳已由官方媒體主導,而非官方媒體,尤其是政治性媒體,「基本上也都是愛國媒體」,已不存在批判聲音。

因新疆棉所引發的抵制行動,經 IORG 查核,最早的訊息由微博帳號「一玶海岸」於 3/23 23:57 貼出 H&M 在 2020 年發表停用新疆棉的聲明,後經轉發,中國共青團官方微博帳號「共青團中央」於 3/24 10:48 貼文批評 H&M「一邊造謠抵制新疆棉花,一邊又想在中國賺錢?癡心妄想!」,標註 H&M 中國官方帳號,加入 hashtag「#HM碰瓷新疆棉花#」,擴大論述傳播。

一玶海岸 2021/3/23 23:57 貼文。圖片來源:IORG 截圖於 2021/4/4 13:45。

共青團中央 2021/3/24 10:48 貼文,「一玶海岸」亦有轉發,並表示「團中央接力開錘,我就放心了」。圖片來源:IORG 截圖於 2021/4/4 13:20。

特色 ㊂ 對「外國勢力介入」高度敏感

陳至潔說,最容易觸碰中國敏感神經,引發大批的轉傳,就是與「外國勢力介入」有關的訊息。在 2019 年香港反送中運動期間,研究中國在微信上對香港的「反宣傳」,陳至潔從訊息內容中發現,除了嚴厲批評抗議群眾,中國盡全力詆毀的對象,是連結國際的民主派領袖及抗議人士,包括黎智英、李柱銘、何俊仁、陳方安生,在微信上「引起了最強烈的負面情緒」,因為他們「引起中國對西方勢力介入其邊陲政治的恐懼」。根據陳至潔 2019 年下半年微信的數據,8 月中及 11 月底有兩個政治性訊息的傳播高峰來看,前者為抗議人士會見外國政治人物及記者,後者則為美國通過香港人權法案,都反應了中國對「外國勢力介入」高度敏感。

中國政府持續將新疆問題定位為內政問題,批評新疆,即為「抹黑中國」、「干涉內政」。自 2019/7/3「新疆七五事件」10 週年之際,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耿爽對美、德代表在聯合國安理會譴責中共的回應,至美國《維吾爾人權政策法案》立法過程期間各種官方發言,「不容任何外國勢力干涉」這樣的說法不斷出現新疆棉事件爆發後,中國商務部迅速表示「純白無瑕的新疆棉花不容任何勢力抹黑玷污」(3/25 15:17)、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表示相關指控是「反華勢力為抹黑中國炮製的惡意謊言」(3/25),隔日更引用影片指美國利用維吾爾人「從內部搞垮中國」(3/26)。

中國以再教育營的名義關押新疆維吾爾族人,自 2019 年起受數家重要國際媒體報導。英國 BBC 2019 年 6 月的思想轉化營影片,紀錄記者走進再教育營頻頻受阻的畫面;台灣《報導者》自 2019 年 7 月起的專題報導,其中包括維族及漢族的受害者被監禁、強迫教育、用藥、勞動等具體內容自述;美國《紐約時報》2019 年 11 月以「新疆文件」(The Xinjiang Papers)為題,揭露中國政府對新疆集中營工相關工作的内部指示。

特色 ㊃ 結合身分認同及大眾文化激起愛國心

陳至潔指出,中國宣傳「有效」,是因為能有效結合身分認同及大眾文化,激發民眾的愛國心,藉此強化對中共的支持,反送中期間的「我是護旗手」活動,就是最好的例子。反送中運動期間,有示威者將尖沙咀海港城一面五星旗丟入海中,隔日《央視》微博官方帳號發文:「#五星红旗有 14 亿护旗手# 转发!我是护旗手!」,發起轉貼活動,許多藝人紛紛加入,1 天內累積超過 800 萬次轉發,截至目前(2021/4/4)已累積超過 1,000 萬次的轉發,有效結合身分認同政治及流行文化,成功擴大宣傳。

2019/8/3 香港反送中運動示威者將尖沙咀海港城一面五星旗丟入海中。圖片來源:Vincent Thian/AP。

中國官媒「央視新聞」官方微博帳號 2019/8/4 發起轉貼「我是護旗手」貼文。圖片來源:IORG 截圖於 2021/4/4 13:25。

新疆棉事件中「共青團中央」3/24 的貼文,截止 4/4 中午,累積超過 43 萬次點讚、 4 萬次轉貼,1.6 萬則評論。當日稍晚,「共青團中央」又再改寫中共中央外事工作委員會辦公室主任楊潔篪在 3 月美中會談被廣傳的名句及《人民日報》所發圖片,強調「新疆棉花不吃這一套」,將新疆棉花納入中國人認同概念之中。其後,多位藝人紛紛與參與 BCI 組織的服飾品牌解約,甚至表態「支持新疆棉」,偶像明星的抵制,又是一次身分認同政治與流行文化的結合,激起中國民眾的愛國心。

中國共青團官方微博帳號「共青團中央」改寫楊潔篪 3/18 發言「中國人不吃這一套」名句及《人民日報》3/19 所發圖片,稱「新疆棉花不吃這一套。圖片來源:IORG 截圖於 2021/4/6 15:00。

新疆棉爭議,持續延燒

目前,新疆棉相關爭議及 BCI 針對新疆棉的立場仍有待各方釐清,應持續觀察。然而,IORG 已以可公開嚴正的資料科學方法證實中國官方確實參與對台資訊操弄,也在案例 R.1 中以資料驅動的方法證實「從微博到 Facebook」確為中國對台資訊操弄傳播路徑。因此,面對來自中國、微博的論述,必須保持高度警覺,採信前需查證,避免受到資訊操弄,拒絕成為資訊操弄的在地協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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